第 2 章 · 第二笔账
第二境来得比陆昭想的快。
十九岁那年夏天,他在黑风崖斩杀了一头三阶妖兽。回来的时候,师父看了他半天,说:“可以入了。”
陆昭没说话。他把妖兽的内丹放在桌上,转身就去了祖师殿。
这一回他没让师父动手。他自己跪在还账碑前,把额头贴上去。
碑是凉的。凉意顺着额头往脑子里走,走到某个地方停住,然后像揭一层薄皮一样,揭走了一样东西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师父,“他说,“我们山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师父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“云隐山。“最后师父说。
“哦。“陆昭点点头,“云隐山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两遍,像在记一个刚认识的人的名字。
那之后的半年,陆昭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很多空洞。不是忘记,是整块整块地被挖走,边缘整齐,像刀切的豆腐。
他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在后山掉进过一个洞里,是师父把他背出来的。可他不记得那个洞在哪儿,也不记得师父背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。
他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跟师兄打了一架,打得鼻青脸肿。可他不记得师兄叫什么。
他去问师父。
“师兄叫什么?”
师父正在劈柴。斧子落下去,“咔”一声。
“你没有师兄。“师父说。
陆昭愣了一下。
“我记错了。“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十几步,忽然听见师父在后面说:
“陆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确实有过一个师兄。“师父的声音很平,“他叫陆平。二十岁那年下山,再没回来。”
陆昭站在原地。
“我为什么忘了?”
“因为你入第二境的时候,天道挑中了他。“师父把斧子拔出来,“天道不挑没用的东西。它挑你最舍不得的。”
陆昭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“师父说,“除名了。”
那天晚上陆昭在还账碑前站了一夜。
碑上刻着几千个名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可他知道,其中至少有一个,曾经跟他一起在后山掏过鸟窝。
他伸手摸了摸碑面。石头很凉。
“陆平。“他念了一遍。
没有人应。
“我记着你。“他说,“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雪又下起来了。这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雪——云隐山海拔高,六月也会落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