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· 忘了娘的样子
陆昭第一次交账,是在十七岁那年冬天。
那天雪下得很薄,落在青石板上,踩一脚就化了。他站在祖师殿里,脚下是化了的水,膝盖冻得发麻。殿中央那块碑叫”还账碑”,碑上刻满了名字,密密麻麻,一直刻到碑脚,有些字已经被摸得看不出形状。
“想好了?“师父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入第一境,交出去的东西,拿不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师父没再问。他抬起手,掌心朝下,按在陆昭的头顶。陆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眉心被轻轻抽走,不疼,像有人用一根头发丝在他脑子里挑了一下。
然后他听见师父说:“成了。”
陆昭睁开眼。殿外雪还在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的老茧还在,虎口那道疤还在——那是七岁那年偷师父的酒,摔在台阶上磕的。
他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。
他记得酒是什么味道。
他忽然想不起来的是——他娘长什么样。
这个念头是在第二天早上冒出来的。他照例去后山挑水,路过山门那株老梅,忽然停住。他记得自己有个娘,记得她在他六岁那年病死了,记得下葬那天在下雨。
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。
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。雪落在肩上,化了又落。他试着去描一张脸:眼睛是什么形状?鼻子是高是低?头发是挽着还是散着?
什么都描不出来。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只剩一个轮廓,中间全是空白。
“这不对。“他对自己说。
可他心里又很清楚:这是对的。这是说好的价钱。
他把水挑回去,倒进缸里,然后去厨房烧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半边脸发烫。他坐在灶前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至少还记着有这么个人。“他说。
灶膛里的柴”啪”地炸了一声。
师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他知道这个弟子在笑什么——那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近乎得意的笑。像一个人付了钱,走出店门,摸了摸口袋,发现还剩一个铜板。
一个铜板也是钱。
那天晚上陆昭练剑练到子时。剑是普通的青钢剑,剑身有一道旧裂,是师父年轻时用剩下的。他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起手式,练到手腕发酸。
练到第三百遍的时候,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忘了娘的脸,但他记得娘说过的一句话:“昭儿,你要记住,做人不能欠账。”
他停下剑,站在雪地里。
“娘,“他对着空气说,“我没欠。”
风把雪吹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