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· 他自己的档案
周砚在 B207 坐到了中午。
他把 J-4471 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以为是系统错误。姓名栏串了,这种事偶尔会发生。
第二遍,他查了身份证号。不是串了。身份证号是他的。
第三遍,他查了封存时间。
一年前。三月十七号。
他记得那天。那天他请假了。他记得自己请了假,但想不起来为什么。
“周砚,你脸色不对。”
同事老陈端着泡面路过,停下来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昨晚没回去吧?”
“嗯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这行干久了,谁都有几夜不睡的时候。
周砚等老陈走远,重新打开档案。
这次他看的是”删除内容清单”。
清单很长,一共列了 2,847 条。
第一条:2019 年 4 月,第一次见面。
第二条:2019 年 6 月,她说不喜欢下雨天。
第三条:2020 年 1 月,搬进新房子。
……
周砚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翻到第 1,400 条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2021 年 9 月,她开始忘事。
第 1,401 条:2021 年 10 月,确诊。
第 1,402 条:2021 年 11 月,她说想在自己还记得的时候,把一切处理好。
周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他往下翻。
第 2,846 条:2022 年 3 月 16 日,她签了同意书。
第 2,847 条:2022 年 3 月 17 日,我签了。
周砚关掉屏幕。
房间里很静,只有机柜的风扇在响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
三年了。他每天在这里捞别人的碎片,把它们装进隔离容器,封存,贴上标签。他做得很仔细,因为他相信一件事:人有权忘掉自己扛不住的东西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他会捞到自己的。
那天下午,李默又来了。
周砚在门口拦住他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李默看着他,很平静。
“我是她的弟弟。“他说。
“她?”
“周砚,“李默说,“你真的不记得了?”
“我签了同意书。”
“对。你签了。“李默说,“你签的是’删除婚姻记忆’。可你删的东西,比你签的多。”
周砚没说话。
“你把所有关于她的都删了。“李默说,“不只是婚姻。是她这个人。你们怎么认识的、她喜欢什么、她生病那两年你怎么过的——全删了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是。“李默说,“可你删完之后,把自己也删了一半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周砚手里。
是一张卡片。很旧,边角磨白了。
卡片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轻:
“你别忘了,你答应过我。”
“这是她写的。“李默说,“她写了很多张,藏在家里各个地方。你删掉记忆之后,把房子卖了,这些东西就留在了旧物里。”
周砚低头看着那张卡片。
“她答应你什么?”
“不是她答应我。“李默说,“是你答应她。”
那天晚上,周砚第一次去了回收站的深层库房。
那里存着三年来所有封存的容器。一排一排的架子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。
他找到了 J-4471。
盒子很轻。他拿起来的时候,手指有点抖。
按规矩,管理员不能打开自己经手的容器。
周砚打开了。
里面不是碎片。
是一整段完整的东西。像一卷没剪过的胶片,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。
周砚把它接进自己的接口。
第一个画面是下雨。
一个女人站在屋檐下,回头对他笑。
她说: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周砚坐在地上,看着那个画面,一动不动。
外面的灯还是白的,机柜还在响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今天是三月十七号。
整整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