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· 回收站管理员
记忆编辑普及的第七年,出现了一个新职业:回收站管理员。
这项技术最早是给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用的。删掉一段记忆,就像删掉一个文件。后来它普及了,删什么的都有:失败的告白、丢人的演讲、一段不想再想起的婚姻。
问题在于,记忆不是文件。删不干净。
总有一些碎片留在原地:一种气味,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一个说不清为什么讨厌的姿势。这些东西攒起来,会让人出问题。
于是就有了回收站管理员。
周砚干这行三年。
他的工作台在一栋旧楼的地下二层,房间号 B207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排排机柜和一盏常年不关的白灯。
每天早上的流程是一样的:戴上手套,坐到椅子上,接入客户的大脑皮层接口,然后开始”打捞”。
打捞不是删除。删除是编辑师干的活,他干的是清理——把那些删不干净的东西捞出来,装进一个隔离容器,然后封存。
封存的东西不会被销毁。这是规矩。因为理论上,客户有权反悔。
三年里,周砚捞过很多东西。
他捞过一个女人对婚礼当天的全部记忆碎片——她删掉了那天,但留下了花的味道。每次闻到类似的香味,她就会莫名地哭。
他捞过一个男人对父亲的恨。男人说”我早就不恨他了”,但周砚在他脑子里捞出了三百多段碎片,全是一个句式:“你为什么不说话。”
他还捞过一个孩子对一只猫的记忆。孩子七岁,猫死了,父母带他来删掉。周砚捞了六个小时,捞出来的碎片里,那只猫一直在叫。
“周砚,B207 有人找你。”
对讲机响了。周砚摘下接口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谁?”
“说是复查。”
复查是常规流程。客户封存满一年,可以申请复查,确认没有残留。
周砚起身,走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。三十来岁,脸色不太好。
“周先生?“那人说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李默。“他说,“我来复查。”
周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封存编号。”
“J-4471。”
周砚回身查了一下。
编号对得上。封存日期:一年前。内容摘要:一段为期两年的婚姻记忆。
“进来吧。“他说。
李默坐在椅子上,很安静。
周砚给他接上接口,调出封存档案。
“复查的目的是确认没有残留。“周砚说,“我会扫一遍你的记忆区,如果有碎片,会标记出来。你可能会有一点不适。”
“好。”
扫描开始。
周砚盯着屏幕。
记忆区的图像是一条长长的、起伏的波形。正常的记忆区应该是连续的山脉,有高峰有低谷。被编辑过的地方会变成平原——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李默的记忆区有一大片平原。
周砚把光标移过去。
“这里,“他说,“是你删掉的部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扫一遍边缘。”
他沿着平原的边界慢慢移动光标。
第一圈:干净。 第二圈:干净。 第三圈——
周砚停住了。
平原的正中央,有一个点。
很小,比一个像素大不了多少。但它在闪。
“李默,“周砚说,“你说你删的是婚姻记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删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“周砚说,“为什么你的记忆平原正中间,有一个东西在动?”
李默没有回答。
周砚抬起头。
李默坐在椅子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“李默?”
“周先生,“李默说,“你能不能……别把它捞出来。”
那天晚上,周砚没有回家。
他坐在 B207 里,把李默的扫描数据调出来,一遍一遍地看那个点。
那个点很小,但它的波形很奇怪。
正常的记忆碎片是杂乱无章的。而这个点,它的波形是有规律的——它在重复。
周砚把它放大,转录成音频。
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她说的是同一句话,一遍一遍:
“你别忘了,你答应过我。”
周砚听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件事:他查了 J-4471 的原始申请记录。
申请人是李默本人。申请理由:婚姻破裂,自愿删除。
配偶一栏,填着一个名字。
周砚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那个名字是:周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