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不愿回家的人

第 1 章 · 便利店坐到天亮

叶知 · 2026.08.08 · 第 1 / 2 章

凌晨一点四十,我走进楼下的便利店。

不是想买东西。是家里太安静了。

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,正在补货,看见我进来,抬了下头,又低下去。

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那里有两个高脚凳,一张窄桌,正对着玻璃窗。窗外是马路,路灯很亮,一个人都没有。

我买了一瓶水,拧开,没喝。


第一个进来的人,是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
三十五六,领带松了,衬衫下摆从裤子里出来一角。他买了一罐啤酒,站在收银台前面,一口喝完,把罐子扔进垃圾桶,又买了一罐。

第二罐他拿着,走到窗边,在我旁边坐下。

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凳子。

他喝了两口,忽然说:“不好意思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身上有酒味。“他说,“不好意思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他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今天被裁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。“他说,“九年。今天早上还在开会,下午就让我签离职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今年三十六。“他说,“房贷还有二十二年。”

他把罐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
“我不敢回家。“他说。


第二个进来的人,是个女孩。

二十来岁,穿一件很大的卫衣,帽子戴在头上。她买了一盒关东煮,站在微波炉前面等。

微波炉”嗡嗡”响了九十秒,“叮”一声。

她端着盒子,走到窗边,坐在我另一边的凳子上。

她吃得很慢。一根萝卜吃了很久。
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你们觉不觉得,便利店特别像医院?”

那个男人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就是……”女孩说,“灯特别亮,什么都很干净,然后大家都在等。”

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汤。

“我妈今天住院了。“她说,“我在医院陪了一天,晚上出来买吃的,就走到这儿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回去?”

“回去也是一个人。“她说,“我爸十年前就走了。我妈住院,家里没人。”


三点多的时候,又进来一个人。

是个老太太,很瘦,穿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
她买了一包纸巾,然后走到窗边,看了看我们三个。

“能坐吗?“她问。

“能。“我说。

她在我旁边坐下,把纸巾放在腿上。

“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。“她忽然说。

我们都没说话。

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“老太太说,“睡不着就出来走走。走到这儿,看见灯亮着,就进来坐一会儿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
“这条街以前有个电影院。“她说,“我们年轻的时候,一礼拜看两回。”


天亮是五点多。

先是天边有一点灰,然后是浅蓝,然后是白。

第一个走的是那个男人。他站起来,把西装外套抖了抖,穿上。

“走了。“他说。

“嗯。“我说。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消失在街角。

第二个走的是女孩。她把关东煮的盒子扔进垃圾桶,把帽子摘下来,理了理头发。

“我妈今天做检查。“她说,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了。

老太太一直坐着,坐到六点。

六点的时候,清洁工来了,开始扫街。

老太太站起来,把纸巾塞进口袋。

“谢谢你。“她说。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陪我坐了一晚上。“她说。

她走了。


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
天亮了,路上开始有车。送奶的、送菜的、上早班的。

店员换了班。新来的女孩正在擦柜台。

我站起来,把没喝的那瓶水放进包里。

推开门的时候,外面的风有点凉。

我掏出手机,看了看。

没有未接来电。没有消息。
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家的方向走。

走到楼下,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。

窗帘拉着。

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,开门,进屋。

屋里还是那么安静。

我把水放进冰箱,然后去洗澡。

洗完出来,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

吃完,我把碗洗了。

然后我拉开窗帘。

太阳已经出来了。